1看不见的妖怪五行山的雾，是死的。不是晨露凝结的活雾，是裹着烂桃味的腐甜，
粘在衣料上像浸了油，甩不开的那种。风一吹，雾往骨头缝里钻，冷得让人发僵。
悟空踩着云头落地够，晃了晃腿。成佛后第一次法力散得这么厉害，连驾云都这么费劲儿。
锦斓袈裟的边角沾了雾，沉得像坠了块铁。他抬手掸了掸，指尖蹭到雾气，黏糊糊的。
忽然他察觉这雾里藏了东西。他睁大火眼金睛，眼中的金光却暗得像快熄灭的烛火。
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，看不出半分妖气。“喂！老和尚！往这边躲！
”就在这时一声脆脆的声音撞破浓雾。悟空转头望去。隐约看见山岩下蜷着个半大的小孩儿，
他身上的粗布衣浆洗得发白，肘弯处补了三层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。裤脚卷到膝盖，
小短腿沾满了泥泞，泥缝里还嵌着草刺。他攥着一根断木棍，棍头被牙啃得坑坑洼洼，
正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狠狠挥舞。小脸上糊满了泥巴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
连浓雾都遮不住那光芒。“这儿有‘雾鬼’！专吃人的心思！”孩子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发颤，
却把木棍举得更高。木棍劈下的瞬间，他掌心闪过一点淡金色光芒，
仔细一看手中隐约攥着一根毫毛，看此悟空掌心猛的刺痛了一下。
悟空掌心的两根本命毫毛正在发烫。第三处空缺的地方在刺疼，那疼痛是活的，
顺着血脉往心口钻，疼痛牵引指向的方向，赫然是那小孩儿攥紧的手心。那是他的本心毫。
成佛那天，他在灵山莲座上打了个盹，醒来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本心毫不见了。
这是他从尾巴根拔下的最后一根没有沾染佛性的毛，当年闹天宫时，它沾过蟠桃汁，
蹭过凌霄殿玉帝的宝座，裹着五百年五行山的泥。这是他的本心。他刚要迈步，
那小孩儿突然炸毛似的跳了起来。木棍往雾里砸得更狠：“不准碰王奶奶！她只是想她孙子！
你不能吃！”“嘶——”雾里传出尖啸，像指甲刮过铁皮，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一缕黑烟从空地里冒出来，扭曲成半张人脸的形状，眼窝是空的，嘴巴张得能吞下整个拳头。
小孩儿掌心的金光亮了亮，他将木棍狠狠地砸向黑烟，接触的瞬间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，
最后黑烟抖了抖，碎成了几缕，散了。他得意地扬起下巴，鼻尖沾着泥巴，
像只打赢了架的公鸡。转头看见悟空掌心浮着的两道佛光时，刚才的得意神色瞬间垮了。
“你也有这种毛？”悟空闻言先是一愣，接着回道，“当然，俺是孙悟空，
连你手中的那根毫毛都是我身上的”孩子闻言往后缩了缩，后背抵着山岩，木棍横在身前。
指节攥得发白，指缝里渗出汗，混着泥，黑乎乎的。“你说你是齐天大圣？”“是。
”悟空点了点头。袈裟无风自动，却没了当年的张扬。布料蹭过手臂，凉得像裹了层冰。
“骗人！”孩子的声音陡地拔高，带着一丝慌乱。“齐天大圣是披金甲的！
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！你连雾鬼都看不见！穿得像个只会念‘阿弥陀佛’的老和尚！
而且你身上连猴毛都没有！”“老和尚”三个字像根针，扎得悟空心口一闷。
他周身佛光猛地荡开，雾里缓缓浮起了一个幻影：是凌霄殿中坐着宝座，吃着蟠桃喝着仙酿，
喝一口仙酿，吃一口蟠桃，吃一口扔一个；是花果山水帘洞中，周围围满了猴子猴孙，
他们口中此起彼伏的喊着“大王，大王”，好不逍遥；是五行山下，潮湿的泥土味裹着他，
一裹就是五百年。这些执念，他以为早该烂在五行山下了。他压下喉间的腥甜，
盯着眼前小孩儿沾泥的脸庞。小孩儿叫小石头。爹是长安城的挑夫，半个月前，
和城里三百多人一起，倒在了自家门槛上，陷进了醒不来的梦中，但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他独自一人去城外捡柴，突然被一团浓雾裹住，醒来已经在五行山下的一个土坑里了。
坑底有根软乎乎的毛，沾着泥，他捡起来揣在怀里，当晚就看见了雾里飘着的人脸。
“你那毛，”悟空的声音有些低沉，“是在哪捡的？”小石头攥紧手心，
往后缩了缩：“土坑里。它粘在我手上了，撕不下来。”悟空试着用本源碰触那根毛。
在法力接触到那根毫毛的瞬间，心底猛的一沉。那毛缠在这小孩儿的魂脉上了，
跟着他的心跳一起跳动，像是长在了他身上。若强行剥离，这孩子的魂会像被扯断的线一样，
瞬间断裂。三界的死雾还在蔓延，长安城的人还在沉睡，他丢失的本心，
没想到会绑在一个小孩儿的身上。麻烦。真是天大的麻烦。悟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指节蹭到额角，凉得像冰。金箍棒在他指尖化成寸许长，滴溜溜转转，却没了当年的利落。
小石头盯着他手中的金箍棒，眼里的警惕淡了几分，露出一丝希望。“你……真能打雾鬼？
”他咬着唇，声音放得很轻。“我爹娘还在梦里。我喊他们，他们听不见。
”悟空的指尖顿了顿。他想起斜月三星洞的师父，须菩提祖师。
当年须菩提祖师问他“要修什么道”，他磕了三个头，说“要能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，
不被欺负，不会死亡”。如今成佛了，袈裟穿得规规矩矩，却连帮一个小孩都要权衡利弊。
“想救你爹娘？”他转身，背对着小孩儿。袈裟的后摆在雾里晃了晃，遮住了他眼里的光。
身后的小孩儿微微点了点头。见此悟空继续道：“跟我走。
我教你打雾鬼”小石头攥紧了手心的毛。毛烫得像团火。他看着悟空不算高大的背影。
却忽然想起，昨晚梦到爹娘时，梦里也有这么个背影，举着根棍子，
把雾里的人脸打了个粉碎。他咬了咬牙，把木棍扛在肩上，迈开沾泥的小短腿。
小脚踩在落叶上，发出沙沙地响声。雾里，他掌心的毛，悄悄亮了亮。
2执念去附近小镇的时候，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。雾依旧没散。路边的草，
都蔫得像浸了水。偶尔能看见歪在路边的人，其中一个是穿青布衣衫的书生，
对着空书桌写字，笔杆是断的，桌上也没有墨，却写得一脸痴迷，神采奕奕。“执念。
”悟空指了指书生的额头。那里爬着细细的黑纹，正往眉心缓慢蠕动。“他的心思，
是没考上的功名。雾鬼吃了他的执念，他就醒不过来了。”小石头盯着书生的脸。
书生的嘴角挂着微笑，意气风发。他忽然想起，爹陷进梦里的那天，
也是这么笑的爹说“今天挣了钱，给你买糖糕吃”。“那他还有救吗？”小石头问。
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碎了书生的梦。“有。”悟空的脚步没停，“得把他的执念喊醒，
不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。”小石头攥紧了手心的毛。小镇的铁匠铺，在镇口的老槐树下。
门是虚掩的，门缝里渗着阴寒，不是冬天的冷，是坟墓中的那种冷。
“叮当——叮当——”打铁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。悟空推开门。风裹着雾灌了进来，
吹得他袈裟抖了抖。昏暗的铺子里，铁砧上结着层白霜。角落堆着的铁器，都生了锈，
锈迹是黑的，像沾了血。魁梧的铁匠站在铁砧前。他光着膀子，背上的肌肉僵得像石头。
举着铁锤，对着空无一物的铁砧，一下一下地打砸。频率又稳又沉，
砸得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他的额头上，也爬着蛛网似的黑纹。黑纹在蠕动，
像细虫往头皮里钻。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，像终于做成了最得意的活计。
“他陷在自己的执念里了。”悟空的火眼金睛，终于亮了点。雾里显了幻境：铁匠的铁砧上，
摆着块烧红的铁坯。他挥着大铁锤，砸得火星四溅。铁坯慢慢化成银锁的形状，
锁身刻着个“妞”字，是歪歪扭扭的小孩字迹。幻境里，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，
蹲在铁砧边，拍手喊“爹！快一点！我要戴锁！”是他没做完的银锁。是他没护住的女儿。
“让我来。”悟空抬手，掌心聚起佛光。佛光很是纯粹，能烧尽雾鬼，
也能震碎执念里的生魂。他的指尖在抖，当年打白骨精时，他的手都没这么抖过。“等等！
”衣角被猛地拽住。小石头挣开他的手，冲进铺子里。寒气裹着他，冻得他打了个冷颤。
他却没停，对着铁匠的背影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你女儿说了！她不要银锁！她要你活着！
她要你陪她去镇上买糖葫芦！她要你看她穿新棉袄！”小孩儿的喊声，不算大。却像颗石子，
砸进了死水。铁匠挥锤的动作，骤然停止。铁锤悬在半空，抖得厉害。额头上的黑纹，
顿了顿，像被掐住的虫。幻境里的银锁，忽然化了，化成了穿红棉袄的小女孩。她跑过来，
抱住铁匠的腿。声音软乎乎的，像沾了糖：“爹，我不怪你。我不要银锁了。我只要你。
”“哐当——”铁锤砸在铁砧上。震落了铁砧上的白霜。铁匠眨了眨眼。浑浊的泪水，
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往下淌。淌进脖子里的泥垢里，洇出黑印。他看着空无一物的铁砧，
又看看眼前的一僧一孩，张了张嘴，
声音哽咽得像被堵了棉花：“妞妞……我的妞妞……”小石头松了口气。他靠在门框上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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